V2R.CN·阅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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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彭剑斌

门、窗都是铁的,奇怪的是我有钥匙,进出自由。我有电脑,有书,不止一本,我可以选择上网、聊天、玩游戏,看这本或那本书。桌子上——电脑显示器旁边——堆着十几枚硬币。我们也有钱,不多而已,钱包塞在牛仔裤的屁股口袋里——我出门时你就会看到,鼓起来。硬币只是走到门口时才抓一把在手上,以防突然决定要坐公交车。而每次一进到这个屋子,我就脱掉“外出”穿的衣服,换上睡衣、沙滩短裤、人字拖鞋。

照理说,这里还算宽松,我们也自由。我们——我和女友——从房间里走出去,把门锁上之前相互提醒:别忘了带钥匙。手挽手走下六层梯阶,监督员,那个满眼血丝的老头,坐在铁棚小屋里吹着电风扇,转动着眼球和脖子,看着我们一步一步地走出去:我们出了大门,置身于围墙之外。我们掏出钱来买饭吃,吃的有板栗排骨和女友喜爱的土豆片。如果我们还有别的爱好,吃完饭也可以去消遣一番,比如走进对面那条巷子,再拐一个弯,就到了一片小区,小河边的空地上有单杠、双杠、模拟自行车、转盘之类的简易健身器材。有的人就能在那里耗上整整一下午,直到夜色来临安心睡觉。可是我们从来不去玩。那天,女友说她不想吃饭,我们每天都是在同样的时候吃饭,吃同样的饭。我说,我也不想吃,我们去前面那条马路——那确实是一条马路,而算不上一条街道——走走吧,那离我们站的地方只有一百米,可我们却从来没去过。女友说她以前去过那儿,走了走,一个人。我不大相信她的话,我们成天粘在一块,她不见得有机会到那条马路上独自漫步。我们一边说一边朝那儿走去。那条马路,笔直地从我们脚下这儿延伸过去,就是那条马路。它就像一块跳板,嗯……一块这样的跳板:上面站了一个胖女人,把它压成了弧形。对,它是有一点坡度,如果我们站在这头望去,我们的目光要爬一个不大不小的坡。当我们的眼睛酸痛,再也望不见别的什么时,我们便可以总结一下那边都有些什么,一个坡,一个红绿灯(像这个地方的最后一个红绿灯)、沥青的路面,路两边是另外的围墙(另外的:以区别于我们住处的围墙),然后是蓝色的山峦。那条短短的马路,像身体里的盲肠,挂在那里,实际上不起作用:从来没看到有一辆车从坡那边驶过来,从我们眼前横过的汽车也从来不会突然调转方向,朝那条马路驶去。啊,可是有一种很大、很特殊的货车,却常常是从那坡顶上出现的,让人防不及防,这种货车古怪得让你对它的驾驶员产生无法消除的向往,很想挥手将它拦下,同驾驶员同志一块抽根烟,聊上几句……我们就朝着那儿走去,可是我们也不是很想去那儿,要看的我们站在这儿就能看到……至于非要走到那儿才能看到的、坡的那边是什么,对于这个,我们表现出来的与其说是因懒惰而产生的冷漠,还不如说是一种足以让别人在我们面前疯掉的残忍。我们压根就不想知道坡那边有什么。这就样,我们走到一半——其实还不到一半——就没再往前走了。这时快餐店就在街道的对面,我们横过大街,在饭馆里吃起饭来。

在这个叫嘟嘟的快餐店里吃饭,消费八元就返两元钱的抵金券。这让我感激不已,我们在这里能享受到这样的对待,这是远方的亲人和朋友们不敢想象的。我每次都要和女友至少消费八元以上。如果算账时只有七元,我就再要一元钱的汽水,顺带叫服务员将那张名片大小的绿色的抵金券也给我捎过来。我把这些抵金券攒起来,叠整齐,装在钱包里,一张也舍不得花费掉。我要等这个优惠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再用它们。我们吃完饭,起身离开时,女服务员站在门口,向我们点头。我真的觉得能受到这样的尊重已经非常不错了。

这样,我再也没有自卑过。我们跟别人又有什么区别呢?跟那些从未露过面的古怪货车的司机,跟嘟嘟的这些漂亮的女服务员们,跟监督员老头……且慢,我才不愿跟监督员比呢,他一整天都坐在闷热的小铁屋里吹电风扇,数进进出出的人,而我们呢,还可以出来走走!

这下午多么地宁静,红瓦屋顶上,一大群鸟举起白色的翅膀离去。

总是预感到同一个错误,我们吃饭吃得太早。现在阳光稠密,可是我们已经把晚餐吃下去了。我总爱开玩笑说,阳光助我们消化。我和女友手拉着手,在围墙外犹豫不安地踱步。我们向往一些地方,而不满于此地,哪怕它其实也是自由的——可是我们向往哪里呢?只要肯花钱就能走出去,甚至走很远。38路公交车在我们眼皮底下驶过,抬抬腿就能上去,女司机都好得很,如果你忘了带零钱,她就说,没关系,下次补上。她信任地看你一眼,好像在说:反正跑不掉的,是吧?它通往市中心,火车站是它的终点站。如果我们能在那里上火车,就意味着我们从这里跑掉了。有一次,我们一块坐38路到了火车站,排队买了一张到另一个城市的车票。那是星期六晚上的票,空调车,无座。当晚,女友再一次问我:你不去?我说,我不去。星期六,她乘坐火车走了,我送她出去时,监督员望了我们很久,差点把脖子都扭伤了,我整夜在屋子里想象着那灯光明亮的车厢,女友哭泣的面容。过了四天,她又回来了。

这种情形就跟那天我们早早地吃完晚饭之后的情形相似。我们看着38路亮着黄色的右转向灯向我们靠过来了,一时惊魂不定。一堆人一下子上去了一大半,我心里妒恨不住,我自己不想、我也同样害怕别的人一去不返了。我们令人吃惊地站在那里,愣是没上车去。38路的女司机,用目光和扭曲的嘴型好心地提示着我们。女友绝望地朝她摇了摇头,车子开走了。那时下落的夕阳已经被红色的屋顶挡住,我们走在这种无处不在的阴凉里,慢慢地,轻松地……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我们却分明是在朝那间有铁门和铁窗的狭小屋子走去。当我的目光再次与监督员那暗中得意的目光相遇时,我惊讶于我又一次把自己送回来了。

2007年,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