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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耀辉

(《一个身体》系列)

来来来,我们为阿力和可可的新房子干一杯。

坐在我面前的男人举起酒杯向着天花绕了一圈,再向着我们,说。他举起酒杯的时候,衬衣的袖子因为拉扯而露出一段手腕,很快,又隐藏了,之间,我好像看到手腕上有一条疤痕,不肯定。

我不肯定是否真的看到一条疤痕,我甚至不肯定是否真的看到一段手腕。那次意外之后,我还有什么可以肯定的?

我顺着大家的喜庆缓缓抬起我的手臂,叮叮咚咚叮叮咚咚的,跟阿力,可可,和我面前的男人碰杯了。

别忘了看我啊,男人说,你知道吗,碰杯的时候,如果彼此的目光没有接触,之后七年没有好的性生活。

哈哈,小康!别管他,他总是这样的,可可对着我说。我知道他们两个新居入伙请我吃饭不过是借口,实在是要介绍小康给我。结了婚的人总是这样的,喜欢替朋友做媒,大概也是善心的,但我怀疑也是害怕身边还有单身的朋友会叫他们想起单身的好。

之后七年没有好的性生活。会吗? 以我现在的情况,很可能。我低头看看自己,当时举起酒杯的手臂,不见了。假如当时我没有因为讨厌这类调侃话而故意不看他?

怪不得我们越来越——哈哈,可可望着阿力说——那次我们没有四目交投。

越来越什么,你在投诉吗?那你得好好检讨自己的女人味了。阿力笑着说,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们两个有没有望着大家啊?阿力向我和小康说。

我们没有按着阿力和可可的意愿继续来往,那天晚饭后,我把他的名片从手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心理医生,平日在病人面前压抑多了,下班后就益发放肆了。我想。

然后随手把名片放到书桌的一边,与其他近日我收集回来的名片一起。我总是这样的,明知给我名片的人我将不会再见,但我还是不愿把名片马上抛掉,为什么?

为了这次意外?

是我叫司机开快一点的,赶时间。我还记得在手机上读着一些不知什么,砰!——躺在医院的床上,我听着谁跟我说,车翻了,司机当场死了,那一刻拿着手机的右臂给车的不知什么压着,压得太久了血流不到太久了,所以,所以,所以,必须替你做截肢手术。

截肢?但,我明明感觉我的右臂还在啊。

那是我第一次碰到幽灵。对,他们称之为幽灵,听说,九成截肢者手术后都觉得自己的手脚依然存在,有些还觉得痛,就叫“幽灵痛”。慢慢,我也感到幽灵痛。

我像那天晚饭时举起酒杯一样把我没有了的手臂举起来,让我自从那天晚饭后再没有见过的小康好好看一看,在他的办公室里。

你的医生没有安排你做治疗吗?他问。

然后,小康开始跟我解释幽灵痛的缘起,神经,脑,心理……我没有等他说完,问:你相信幽灵吗?

你相信恐惧吗?就在可可把主菜放到他们定制的两米半长饭桌中央的时候,小康问我。

恐惧?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说,你相信同居吗?——原来我听错了——我觉得,同居就是关系结束的开始,重视关系的人根本不会住在一起,小康说。

你没有试过同居,你怎知道?阿力说。

我就是知道,才不去试,小康说。

小康整个晚上都在胡言乱言,这一句倒说到我心上了,可可说,然后一口喝光杯中的玫瑰红酒。她喝多了。

拍拖结婚买房子住在一起,我根本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喜欢同居啊,跟他住在一起,老实说,我觉得好像突然多了一双臂一双腿,可可说,一脸厌烦。

他们的关系,可可有次跟我说,其实已经出了问题,买新房子,就好像有人生孩子一样,希望带来新寄托,大家可以继续下去。很多人花很多力气,就是为了这四个字:继续下去。

可可怀疑阿力外面有女人,但什么证据也没有。也是她的幽灵痛。

你说臂啊腿啊,那天我看过一套纪录片,说有人特别喜欢截肢者,阿力说。

他显然在转话题了,我想。

我常常是这样的,就在人家对话的时候,分析分析分析。以前,我觉得自己很清醒,慢慢,我讨厌自己如此抽离。分析分析分析。好正常,好四平八稳。我怕我一生都是如此四平八稳。

偏偏,如今我双肩之下一长一短。

啊,那套纪录片我也看过,小康接着阿力的话题说。有人特别搞了一个组织,安排喜欢截肢者的人与截肢者见面,他们还有自己的交友网站。

好变态啊,可可说,他们对断了的手手脚脚有兴趣?抱着这些手手脚脚就会达到高潮吗?

你怎么看着我?我没试过啊!只看了纪录片,阿力说。

看了而又记住了,就是想试,就算没试过,想试的,都好变态啊,可可说。

在美国,每两百人就有一个是截肢的,有这样的组织,我觉得很好啊,免得更多人寂寞,小康说,难道没有了手脚就注定没有了吸引力吗?

哈哈,看,小康一定试过,你觉得截肢性感吗?阿力说。

我更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觉得大奶子有魅力,小康说。

截肢,大奶子,你怎么扯在一起了?

一个少了,一个多了……

两个男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动作越来越大,仿佛务求号令全世界。忽然,阿力的手臂碰到站在桌上的酒杯,杯中的玫瑰红酒溅在浅蓝的桌布上,渗着渗着,成了一个图案,好像,好像什么?

好像我面前小康背后的那张抽象画。

我喜欢你背后那张抽象画,我说。

啊,抽象画?哈哈,也可以这样说,小康笑了,是我走进这小房间之后他第一次笑了。那是墨迹测验,是瑞士一位精神医生罗夏克发明的,你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医生会根据你的答案帮你分析性格。你看到什么?

我认真地看着,说:我看到幽灵。

啊,幽灵,你的痛,但恐怕我帮不到你,根据我看过的研究,镜子治疗应该比心理治疗有效,小康说。

你记得吗?那天晚上,你说,难道没有了手脚就注定没有了吸引力吗?我想,我不需要什么治疗了,我怀疑也没用。我用尽我的勇气继续说:我想问你, 可以跟我上床吗?

我不过想再次感觉自己的完整,你会帮我吗?

周耀辉,填词人。微博ID:@周耀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