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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州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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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金三战

1233年四月,金哀宗逃到归德后,“随驾亲军及河北溃军渐集”。一直驻守归德的金国主将石盏女鲁欢怕兵士太多粮不够,建议把这些聚集的金军遣出城去,分别往徐州、陈州、宿州等地就食。金哀宗不情愿,身边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多兵士,如果遣散他们,以后再聚也难。但他此时又不敢得罪石盏女鲁欢。只得留下元帅蒲察官奴的忠孝军四百五十人和马用部下七百人在城中,其余诸军皆遣出城去。

趁旁边无人,金哀宗悄声对蒲察官奴说:“石盏女鲁欢把朕的卫兵尽数遣散,爱卿你要小心。”蒲察官奴一直看不起石盏女鲁欢和马用,认为这两个人不过是归德地方军将,没资格和自己平起平坐。现在听金哀宗这样讲,顿起相图之心。当时,蒙古将领忒木碍围攻亳州,且天天派出部队向归德进攻。蒲察官奴劝金哀宗北向渡河,招结金军以图恢复。石盏女鲁欢自然不同意,皇帝在自己地盘,可以“奉天子以令诸候”,当然不愿意让金哀宗外出。蒲察官奴不悦,私下劝金哀宗出城到海州,金哀宗不知就里,没有答应。“(蒲察)官奴积愤,异志益定。”大臣李蹊知道归德城内这个大将心怀鬼胎,连忙报知金哀宗。金哀宗非常忧虑,暗地派马军总领纥石阿列里合等人暗中监视蒲察官奴,岂料,阿列里合转头就告诉蒲察官奴皇帝对他起了疑心。

金哀宗害怕蒲察官奴和马用两个人在城中兵戎相见,就命大臣以皇帝的名义置酒为两人说和。马用欣然前往,不料蒲察官奴在酒席上忽然拨刀把马用砍死在当地,然后派五十名士兵严守金哀宗所居屋舍,把随行大臣尽行拘捕。随后,蒲察官奴把石盏女鲁欢捆上,亲自押回他自己的家,逼他交出所有金银财宝后,一刀砍死,屠灭其家。接着,蒲察官奴遣军士杀掉金哀宗随行的大臣李蹊等三百人,混乱中又杀马用和石盏女鲁欢手下军士三千多。如此自相残杀,金国最后一丝元气皆丧。金哀宗无奈,下诏任蒲察官奴为“权参知政事。”

蒲察官奴在归德窝里反的时候,金将武仙与唐州、邓州的守将一起,商议想把金哀宗迎入蜀地,于是集兵猛攻南宋的光化。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守将孟珙打得狼狈而逃,死伤惨重。后来,孟珙又在马蹬山大败武仙,破其九寨重兵,降七万金军,武仙本人仅率六、七人逃走。由此,金哀宗入蜀的希望也成泡影。

穷守归德的金哀宗、蒲察官奴等人,大忧中有小喜,竟能在六月间以少胜多,打嬴一仗。原来,卫州大溃时,蒲察官奴的母亲为蒙军捉住,金哀宗便指示蒲察官奴“因其母以计请和”。于是,蒲察官奴就写信给蒙古将领忒木碍,表示自己要劫金哀宗投降。蒙将信以为真,认定此非“苦肉计”,派人送还蒲察官奴的母亲,暗中往来相约。“(蒲察)官奴乃日(与蒙将)往来讲议,或乘舟中流会饮。”眼看蒙军十分麻痹大意,金哀宗与蒲察官奴定下斫营之计。端午节那天,蒲察官奴率忠孝军四百五十人登船,自东而北,直奔蒙将忒木碍设在王家寺的大营。当时,金哀宗在归德北门系舟待发,决定如果金军失败他就逃往徐州。结果,蒲察官奴及其手下忠孝军勇战,持火枪于半夜突入蒙军营中,放枪烧营,冲荡斩杀,忒木碍慌忙逃跑,蒙军大溃,掉入河里就淹死有三千五百人,被杀又有两、三千。“(蒲察)官奴焚其栅而还”。

如此大功,金哀宗立拜官奴为参知政事、左副元师,权兼将相。由此可见,蒲察官奴虽跋扈,心中并无背金降蒙之意。

得胜之后,蒲察官奴“势益暴横”,派人把金哀宗软禁一样“守卫”于照碧堂,禁止任何大臣未经允许前往奏事。金哀宗天天以泪洗面,对近侍说:“自古无不亡之国,不死之君,但恨我不知人,为此奴所困耳!”几个禁卫军士见皇帝如此,就暗地商议杀掉蒲察官奴。听说蔡州城坚池深,兵众粮广,皆劝金哀宗弃归德奔蔡州。

待蒲察官奴入宫,金哀宗告知自己有幸蔡州之意,蒲察官奴 “力陈不可,至于扼腕顿足,意趣叵测”,并趋出大喊:“如有敢言南迁者,定斩不饶!”蒲察官奴私心很重,当然不肯让皇帝离开归德和亳州这一带自己的势力范围,蔡州兵将皆非他的“自己人”,金哀宗到那里,肯定再不会听自己摆布。

众侍卫忙劝金哀宗动手。于是,趁召见蒲察官奴入见之机,金哀宗自拨佩剑,当头就劈。侍卫兵士左劈右砍,终于把蒲察官奴“解决”掉。怕忠孝军造反,金哀宗亲自出面慰谕,讲明蒲察官奴是谋反被杀,余皆不问。

金哀宗设计在归德杀蒲察官奴时,金国的洛阳失守。本来,洛阳守将强伸数战有功,曾以数百人抗御了蒙军的第一次围城进攻。蒙军二次攻洛阳时,强伸率军士死战,总帅乌林答胡土却招呼不打一声,自率一群金兵携妻子出奔蔡州。洛阳金军见总帅逃跑,惶惧之下献西门投降蒙军。强伸力战,突围而出,转战至偃师,力竭被俘。蒙军说降,强伸不屈,被杀。

杀掉跋扈的蒲察官奴后,金哀宗经亳州往蔡州,随行只有二、三百人,五十匹马而已。堂堂大金国天子,落魄到可怜的地步。在双沟寺避雨时,见满目蒿艾,人迹罕见,金哀宗悲从中来,大恸道:“生灵尽矣!”进入蔡州,当地父老罗拜于道。看见大金皇帝身边这么稀稀拉拉的人马,仪卫萧条,父老皆大为感泣,哀宗本人也歔欷不自胜。其实,蔡州相比归德,地理位置非常不利,迁蔡之前,金国山东行省的大臣王用安就遣人持秘信劝谏,其中主要内容如下:“第一,归德环城皆水,卒难攻击,蔡州无此险;第二,归德虽乏粮储,而鱼茨可以取足;蔡(州)若受围,癝食有限;第三,蔡(州)去宋境不(过)百里,万一(宋)资敌兵粮,祸不可解;第四,归德(如)不保,(可)水道东行,犹可以去蔡(州)。蔡(州)若不守,去将安之?”最终,蔡州结局皆为王用安不幸一一言中。

蔡州城内安排停当,金哀宗以完颜忽斜虎为尚书右丞,总领省院事;以张天纲为“权参加政事”(代理副相);以完颜中娄室(当时有兄弟三人皆叫完颜娄室,与金开国那位名将姓名相同,时人以“大中小”区分三人)负责枢密院事。其实,金哀宗当时应该把蔡州当跳板,西进秦、巩之地,但哀宗随从侍卫“皆娶妻营业,不愿迁徙,日夕进言西幸不便。”由于当时蒙古大军距蔡州很远,蔡州城日渐晏安,金哀宗本人也松懈下来,竟有心思修建宫舍,派人四处简选美女。完颜忽斜虎切谏,乃止。也幸亏这位完颜忽斜虎,夙兴夜寐,遣使诸道,终于又在蔡州聚集万余精兵,“兵威稍振”。

蔡州城内忙乎,蒙军也没闲着。1233年九月,蒙古都元师塔察儿派使节至襄阳约南宋一起合攻蔡州。襄阳知府史嵩之(史弥远之侄)马上提兵配合蒙古军攻打唐州,金守将战死,城降。宋军进逼息州,当地的金将忙派人向蔡州求援。金哀宗无奈,只得又分出五百名兵士前往息州,临行,他对将士说:“北兵(蒙军)之所以常取胜者,恃北方之马力,就中国(中原)之技巧耳。至于宋人,何足道哉!朕得甲士三千,纵横江淮间,有余力矣。”这一番话,前半截讲得不错,后半截完全是自欺欺人的大话。金宣宗二十多万人南侵也没占得什么便宜,金哀宗三千人就想纵横江淮,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穷愁之余,金哀宗对南宋仍旧抱有最后一丝幻想,便以乞粮为名,派出宗室为使到南宋求和。临行,他对金使说:“宋人负朕深矣。朕自即位以来,戒饬边将无犯南界。边臣有自请征讨者,未尝不切责之。向得宋一州,随即付与。近淮阴来归,彼多以金币为赎,朕若受财,是货之也,付之全城,秋毫无犯。清口临阵生获数千人,悉以资粮遣之。今乘我疲敝,据我寿州,诱我邓州,又攻我唐州,彼为谋亦浅矣。大元灭国四十,以及西夏,夏亡必及于我。我亡必乃于宋。脣亡齿寒,自然之理。若与我连和,所以为我者亦为彼也。卿其以此晓之。”

金使至宋,宋廷“不许”。

求人不成,金哀宗只得求天。他率“群臣”行拜天礼,乞求上苍保佑金国。礼成,金哀宗正赐将士酒,哨探报称蒙军数百薄城。“将士踊跃,咸请一战”,感奋之下,金兵出城接战,竟大败来犯蒙军。蒙军大帅塔察儿派数百精兵进攻东城,也被金军打败。“自是蒙古不复薄城,分筑长垒,围之。”

十一月,史嵩之复遣守将孟鉷、江海率精兵二万、米三十万石来会,与蒙军一起夹攻蔡州。蒙帅塔察儿大喜,与宋军“积极”配合,双方在城外大修攻具,“城中益恐,往往窃议投降。”多亏完颜忽斜虎四处游说,激以忠义,“军民感奋,始有固志。”

蒙宋联军修治好攻具后,开始轮番攻城。金军守城壮丁不够用,在城中搜抓体格壮健的女子,给她们穿上男子服装,送上城墙处运送木石充当壮丁。金哀宗本人亲自临城抚谕。

一日,金军忽开东门出战,想杀出重围,被孟鉷宋军击败。审问俘虏后,孟鉷得知蔡州城内已经断粮,认定金军要拼命,诫嘱宋军:“当尽死守住阵地,严防金军突围。”

塔察儿遣蒙古大将张柔率五千精卒奋力攻城,被蔡州守城的金军抵挡住,万矢齐发,张柔本人身中数箭,从高处摔落于地。危急之下,多亏孟鉷并宋朝前锋军冲出,努力拼杀,终于救得张柔一命。假使张柔当时死掉,日后也生不出“杀才”张弘范(张弘范乃张柔第九子,生于1238年)。正是这个张弘范,后来率蒙军屡屡进攻南宋,擒文天祥,败张世杰,最终在厓山逼得陆秀夫背负宋末帝跳海,灭亡南宋。

转天一大早,宋将孟鉷率宋军忘死冲杀,夺取战略要地柴潭楼,掘柴潭入汝水。同时,蒙军也派兵决练江,“于是两军皆济”。柴潭水涸,蔡州已失天然屏障,在宋蒙联军的合攻下,蔡州外城很快被攻陷。守城金军急红眼,驱城中老弱孩童入大锅熬成热油,以此为防御“武器”,往下浇烫宋、蒙士兵。夜间,金将又率五百死士出西门想偷袭宋蒙营寨,被蒙军发觉,以强弩射死大半。于是,蒙宋联军合力攻西城,并攻陷西城城楼。

完颜忽斜虎事先已经命人在内城墙内又挖深濠,故而蒙宋联军还一时间未能乘胜深入,暂时凭高据险,朝城内不停发射箭弩。

金哀宗深知大势已去,对侍臣叹息道:“我为金紫光禄大夫十年,当太子十年,当皇帝十年,自知没有什么大的过恶,死无恨矣。所恨祖宗传祚百余年,至我而绝,与自古荒淫暴君同为亡国之主,只是这一点让我耿耿于怀……自古以来,没有不亡的国家,亡国之君往往为人辱囚,或被绑缚献俘,或跪于殿庭受辱,或关闭于空房。朕绝对不会到这个地步!众爱卿你们看着,朕志决矣!”

其间,金哀宗曾想连夜率兵从东城突围,却被蒙宋军所设的鹿角战栅所阻挡,杀斗而还。

孟珙与蒙军在城外搞“心理战”。深知蔡州城内乏食缺水,蒙宋联军在城外大开盛宴,歌舞鼓吹,军士们欢呼豪饮,大吃美食,“城中饥窘,叹息而已”,守城的金军闻见肉香,几乎要发神经病。偶而有出降者从城上缒城而下,告知宋军说城内绝粮三个月,能吃的都已经吃尽,鞍靴甲革包括军鼓鼓皮都煮熟吃掉,“听以老弱互食”,守城金军天天的粮食是“人畜骨和芹泥”。同时,为了补充“军粮”,金军又常常斩杀败军全队,“拘其肉以食”。蔡州城内,简直又是一个活地狱。见时机已到,孟 下令对蔡州城进攻总攻,而蒙军也凿西城为五门,整军而入,准备与宋军同时杀入城去。

1235年正月,戊申夜,金哀宗召集百官,传位给东面元师完颜承麟(完颜白撒之弟)。承麟固辞,哀宗说:“朕体素肥,不便于鞍马驰突。爱卿平日敏捷有将略,万一得免,能保我大金国祚不绝,就了却朕的心愿了。”完颜承麟不得已,即皇帝位。

大礼刚毕,南城已树敌帜。倾顷之间,四面杀声震天,蒙宋军攻入蔡州内城。

金哀宗自缢于幽兰轩。金末帝完颜承麟闻金哀宗死讯,竟还能“率群臣入哭,谥曰哀宗”。“哭奠未毕,城溃。”诸人忙投火烧焚金哀帝尸首。金末帝泪眼未干,也被乱兵杀死。这位完颜承麟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最短的“皇帝”,总计只有一个多小时的为帝时间。

“区区生黎,图存于亡,未尽乃毙,可哀也矣。虽然,在《礼》,‘国君死社稷’,哀宗无愧焉”。灭金的元国史臣,也不得不钦叹金哀宗的为人。思其亡国之惨,方比于北宋;而国君之烈,当胜出徽、钦二帝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