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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我看过记了10年的文章,《小雏菊》分享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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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酒店里的灯光很黑,到处都是烟酒味。沙发上,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身边全部站满人,男人。只有我,和那西装男人旁边的人是女人。

我不安地靠向李华成,除了他,我谁也不认识。

欧景易他们全部都在门口外,没有进来。为什么?我不懂。

「叫龙哥。」第一次,李华成没有握住我的手。只由我像只无头苍蝇,不知道该往何处飞。

「龙哥。」我低着头,叫着。

「华成,你们坐!」男人说话了。

李华成坐下,拉着我坐到他身边。我只觉得十几双眼睛都看着我,彷佛我是异类,不属于他们般。

「不是自己人?」龙哥开口了。

「不是。」

我可以感觉到龙哥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一阵子,「这么嫩,你不怕在床上把她折断?」

话说完,他身边那群男人哄堂大笑,笑得我不知所措,笑得我想跑。

我知道李华成的身子僵了一下,我正想抬头看他,龙哥身边的女人开口了:「龙哥,你别欺负小妹妹。妹妹,几岁?」

她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感觉到李华成摇了摇我的手,我才鹊乜口:「十六。」

「华成,你诱拐你学妹啊?」龙哥又开口。

「喜欢上,没办法。」他终于开口了,口中的语气还是那么淡。

「不要惹多余的麻烦就好。」龙哥口气也很淡。

「不会。」

「妹妹,叫我兰姊就好,叫什么名字?」兰姊又问。

「小雏菊。」我没有说话,是李华成替我回答的。

「你这孩子,脾气硬得跟牛一样,我是问你女朋友不是问你,干嘛一副我会把她吃了的样子?」兰姊笑了。

「华成,你二十了吧?」龙哥说:「我打算把五厘寮交给你扛。」

「小雏菊,来,他们男人说话,我们去别的地方。」兰姊站起身,伸出手来,要带我走。

我只是缩到一边,望着李华成,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开口柔声说:「跟兰姊去,我和龙哥有事,等等找。」

我还是定在原地,我不习惯接近他以外的陌生人,尤其是这些一眼就可以把我看穿的人。

龙哥眼里露出不悦,李华成又推推我,耐心地说:「我很快就过去。」

我没办法,只好咬着下唇,满腹委屈地跟着兰姊走往另一间包厢。

在包厢门关上的那一x那,我听到龙哥用不悦的口气说:「那么弱,会拖累你……」

我没有听到李华成的回答,包厢门在我听到回答以前关上。

拖累?我会拖累他什么?

我不懂,那时候我真的不懂……

「和华成怎么认识的啊?」兰姊拉着我到另一间包厢,里面有三四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她们一看见兰姊,就连忙问好。

「我……我曾经救过他。」那次他被打得七荤八素,差点死在巷子里的时候。

「喔,难怪那小子会喜欢。」兰姊看了我一眼,「真的很可爱耶!」说完,她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我有一点不高兴地撇开头,对他们这群人,我没有好感。

「很怕生对不对?」兰姊也无所谓地笑了笑,「我以前在这年纪,也很讨厌老女人这样捏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兰姊看起来不老,我觉得她顶多三十。

「没关系,不用怕,以后有事就找我,李华成如果欺负,也找我!知不知道?那小子脸长得好看,要看好,别让他跟人跑了。」

「李华成不会。」他是我的幸福,我也是他的幸福,他没有必要跑。

兰姊又是一笑,语气却是深重,「年轻真好。」

我看着兰姊,她看起来很和蔼,至少和龙哥和其它男人不一样,不会用那种异类的眼神看我。

「为什么你们不喜欢我?」我鼓起勇气问着。

「不是不喜欢,」兰姊叹了一口气,「只是太纯,太容易受人欺负。」

「李华成会保护我。」为什么他们都说我弱?弱又如何?有李华成,不是吗?

「问题就出在他花太多时间保护了。」兰姊蹙了眉,「他现在是带头,一天到晚护着个女人,会出问题的。」

我不懂那句话的意思。什么带头?李华成不是一年前就休学了?学校已经不是他在带了啊?

他这一年,不过偶尔到一些酒店、卡拉OK走走,也很少看他飙车了,他到底是什么带头?

兰姊看我一副不解的模样,又笑了,「没关系,我喜欢。就跟着我,我慢慢教。」

兰姊的笑,让我不安起来。

我需要学什么?

李华成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忽然间,有点喘不过气。我觉得,我似乎已经踏进某个漩涡,那么深,那么黑,那么地无法回头……

李华成在做什么,我终于明白了。

他现在是五厘寮的扛霸子,手下有一百多个人,帮忙龙哥管理他名下的KTV、卡拉OK,和一些酒厅。

我也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担心我,从他身上一直冒出来的新伤,我知道,他的生活,两天三头就是动刀动枪。

有时候,我会哭着替他裹伤,他还是会扬着那嘲谑的笑容,拉住我的手,小雏菊小雏菊地叫,好像他身上被砍出来的伤是假的。

「还痛吗?」我帮他重新上了纱布,轻轻问着。发现,这几个月,我学会了一样功夫,变得很会包扎。欧景易那群人偶尔也会哼哼唉唉地要我替他们裹伤。

他淡淡地摇了摇头,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用左手搂着我的腰,「好香……」他嗅着我的脖子,戏谑地说着。

「你伤还没好,规矩一点。」我把他拉开,板起脸说着。

「吻我。」他把我拉到他面前,看着我,眼神变得很深沉、很认真。

「你无聊。」我撇过头,没好气地说着。

「小雏菊,吻我。」他又拉过我,双手抱住我,蛮横地说着。

「为什么?」怎么他今儿个有点反常?

「只有,才让我知道我还活着……」他拨开我额前的头发,淡淡地说着。

有一股想流泪的感觉,我又何尝不是?只有你,只有你李华成才让我觉得我还活着,你,是我世界的重心。

我送上我的唇,认真地吻着他。让他知道,我有多爱他,多需要他。

他用他那冰冷而没有温度的双唇,温柔地回应着我。等到我平息了心情,我离开他的唇,直视他的眼睛,说:「他们……不是很喜欢我。」

「没关系,我喜欢,就够了。」他舔了我一下,语气暖暖的,让人感动。

「我是不是你的负担?」我想起兰姊的话,心里有点酸,我只是照着我的感觉去爱他……单纯想爱他罢了。

「乱说,不是。」他看我红了眼眶,大手一拥,把我拥入了怀中。

「兰姊、龙哥,连欧景易他们都说我太弱,会变成你的包袱……」跟了兰姊三个多月,我渐渐知道她所谓「拖累」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怕,怕李华成会感情用事;怕李华成会放不下我而不敢往前冲;也怕,怕哪天有人会用我去威胁李华成……

「对,是我的包袱,唯一的包袱,」他压紧我不让我抬头,「让我知道,我绝对不能倒下去,因为我还得扛。」

他的语气很平淡,淡得好像在说别人的心情一样,我却知道,那是他用心说出来的话。

「华成,以后你做事,多想想我好不好?我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我闷着声音,又担心又不满地说着。

门一开,我见到了一幕久久难以忘记的画面。门一开,大厅里面二十几个人都回头看我,而我,我看到一个我不认识的李华成,他脸戾气,手握铁链,脚踩在一个跪倒在地上的人脸上,他也回头看我,双眼带着惊讶和怒气?

猛然,欧景易伸手推了我一把,「小雏菊,小心!」

迎面而来的是一只碎了的玻璃瓶,往我脑门砸来……

血从我额前缓缓地流下,一股痛楚,从脑门直传我的心口。

「小雏菊,抓了她!」一个看起来不比李华成大几岁的人,喊了一声,几个人冲了过来。我还来不及反应,欧景易伸手一抓,把我抓到身后,开山刀一挥,血在我眼前散开……

「护嫂子!」彦明他们冲了过来,和围住我及欧景易的人打了起来。

场面很混乱,我不知道谁是谁,也不知道敌或友,突然间,欧景易低哼了一声,我看到他左臂有血涓涓流下。

「欧景易!」我不顾我的伤口,按住他的手。

他挥掉了我的手,「站到我后面去,别动!」

彦明替他挡掉了人,他急忙退到墙边,把我拦在身后。

又是一声哀嚎,我看到李华成一手抓着椅子,狠狠地往刚刚开口喊抓我的人身上砸了下去,又拉起铁链,卷上他的脖子,用力一勒,那人马上青了脸。

「范东,叫他们停手!」他口气带着杀机,冷冷地说着。

「住……住手。」范东不停挣扎,双脚踢着地面,喘着气说。

两路人马停了手,范东的手下握着家伙,眼睛冒火地看着我们。

「谁砸她?」李华成没有松掉手上的力道,冷眼全场一扫,看见我额头的伤口,嘴里带着愠气问。

「谁……谁……砸的?」范东挣扎着,口齿不清地问着。

一个憋三小弟,鹊刈叱隼矗默认。

李华成松掉手上的链子,把范东踢给海虎,拿起身边的椅子,一脸阴霾地向他走去。我看着李华成举起手上的铁椅,往他身上砸下去,又一脚踢上他的脸,那人来不及闪,被李华成狠狠地踢下楼梯。

他转头,拉起范东的衣领,「你滚,下次让我看到你,我绝不管你以前是龙哥的干儿子!」

他一推,范东踉踉跄跄地跌了出去。

范东的手下连忙拉起他,范东抹了抹脖子,突然冷笑,「李华成,你不要J,你的女人露面了,我看你还能包她多久。」在一群人的撑扶下,范东离场了。

现场一片凌乱,桌子、椅子全翻了。血,则怵目惊心地散满全场。

没有人说话。我扯掉自己的外套,把欧景易手上长长的伤口包了起来,他则像回了魂一样,慢慢地走到李华成前面,忍着痛开口:「大哥,是我不……」

「是我,是我要欧景易带我来的,你不要怪他。」我站在原地,开了口。我知道,李华成现在一定很愤怒,他生气的时候,通常不会说话的。

李华成默默地看了欧景易一眼,要他坐下,然后走到我眼前,双眼冒着火。

「啪」一声,他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大哥!」欧景易又惊讶又惭愧地站了起来,其它的兄弟也都一脸诧异地看着李华成,却不敢开口。

「知不知道在干嘛?」他大吼。

我则是睁下着眼睛,脸上的火辣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心好痛。

「知不知道,欧景易可能会因为那一刀躺在医院?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愤怒地咆哮着,连续问了四次为什么,最后那句根本是用吼的。

「大哥!嫂子身上有伤!你下手轻一点!」海虎一个箭步拦在我身前,拉住李华成紧捏住我肩膀的手,劝着。

李华成眼中闪过歉意,放了我。

少了他的手,我全身一软,头上、脸上、心上的痛,让我不支倒地,我跪坐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

李华成低喊一声,连忙伸手拉住我,我甩开他的手。「对、对、不起……」然后我硬撑着站起身子,咬着牙,冲出了门口。

彦明一手想拦住我,被我闪开了,我狂奔,奔下楼梯,奔出酒店门口。

「小雏菊,要不要玩一把?」兰姊叼着烟,手摸着麻将,笑着跟我说。

「我不会。」而且也不想,倒了杯水给兰姊,我站在旁边。

「喔!还要跟华成闹多久?他三天两头来我家,快烦死我了。」趁着牌友还没有来,兰姊拉住我,问着。

「我没有闹,只是不想拖累他。」我到兰姊家已经快一个月了,那天我带着伤,踉跄地冲出酒店门口,差点被出租车撞上,幸好兰姊刚好路过,把我带回家,我就住了下来。

我怕,我怕再看到李华成那张愤怒的脸,怕他又挥手打我……

「怕拖累他不是躲他,要学会变强一点,像我一样。」兰姊挑了挑眉,说着。

「我学不会,第一次想学,又给欧景易惹了麻烦。」那条怵目惊心的血痕,我还没忘。

「是华成太急了,没关系,就跟着我,会懂的。」她看了看表,「怪了,怎么三个都迟到?」

「兰姊,欧景易跟我说,华成不但要防外人,连自己人也要防,这是什么意思?」

「就说纯!华成才二十,就爬到今天这个位子,当然有人不服他了。像范东那扶不起的阿斗就是一个例子,要不是看在他是龙哥的干儿子,我也想给他几巴掌。」她喝了一口水,「所以我说要变强,不能靠李华成还是欧景易那些人护,谁知道,哪天一个造反,把绑去了也说不定。」

「欧景易不会。」

「阿易那小子是不会,别人呢?」突然,兰姊一声不吭,我正想开口问她怎么了,她比了比嘴唇,要我噤声,然后站起来轻轻地走到门口。

看着她的样子,我闭上了嘴,仔细看着门口,没有看到人,却听到声音,男人的声音,很多男人的声音……

「糟了!」兰姊低叫一声,拉着我进厕所,把放在储藏室的两把水果刀拿出来。

「做什么?」我接过水果刀,颤抖着问。

「我忘了这里是宋贵的地盘,要死!」她扣上外套扣子,「小雏菊,没砍过人吧?」我摇了摇头,看着兰姊,她突然无奈地一笑,「我以前也没有,跟了龙哥就学会了,因为我不想做包袱。」

包袱?兰姊以前也是包袱?我看着她纤嫩的手,和带着几丝皱纹的眼角,她的脸突然有一点沧桑……

「走,记住,见人就砍!想活,就得狠!」她拉着我,我颤抖地摇摇头,定在原地,不敢动。兰姊又开口:「不走,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还是摇头。

「是李华成的女人,我是龙哥的女人,被抓到,最好的结果是被**,最坏……会要了华成和龙哥的命。」她口气好淡,淡得好像这一切算不了什么。

会要了李华成的命?

我不要,我不要做包袱……

「为了的男人,拼命吧!」说完,她打开门冲了出去。

果然,门外已经有人了,兰姊骂了一声,劈头狠狠的就是一刀,尖叫声,一人倒下。

我们拼命往门口跑,突然一个人拦出来,抓住我的衣领,我开口叫,只听到兰姊喊了一声:「为了李华成!」她也被一个人拎住。

为了李华成!为了李华成!

我闭着眼睛,回头举起手上的利器。

刀落,血,沾满了我的手……

抓住我的人,叫了一声,放开手。他大概没想到,小雏菊……也沾血。

我冲到兰姊身边,推开她,抓住兰姊的人拿着打破的酒瓶砸了下来,我只觉得背上一阵刺痛,差点昏过去。

兰姊扯开了那个人,拉起我没命地跑。我的意识早就模糊了,支持我奔跑的,是那句在我耳边环绕的「为了李华成」。

为了李华成……

兰姊逃开了,我并没有,我昏了过去,发生什么事,我全忘了……

我记得,醒来的时候,我身上不是我的衣服,是欧景易的,欧景易的衣服下,我是**的。

他抱着我,眼睛带着泪,一声又一声地跟我说对不起。

我只觉得下腹剧痛,背也抽痛着。

「小雏菊,对不起,我来迟了……」他哭了,欧景易跪倒在我身边,抱头大哭。他身上也是伤痕累累。

「欧景易,李华成呢?」我勉强坐起来,拉紧身上的衣服,无力地说着。

「成哥带另一批人去找。」他们分成三批人,整个高雄地找。

「欧景易,带我回去,不要……不要跟成哥说……」

话到此,我泪掉了下来,站起来,我一步一步走向门外,门外站的是欧景易的手下,他们全都一脸愤怒,又不敢说话。

「我是不是你们嫂子?」我看了他们一眼,轻声问。

他们全部点头,一下又一下,坚决而肯定。

「好,今天的事,除了我们,没有别人知道。」我不想再拖累李华成了……

「嫂子……」他们开口:「我们不会说的。」

「答应我。」他们含着泪,点点头。

谁说黑暗里没有光芒?这些人的义气,就是光芒。

「欧景易,带我回去吧,我好累了。」话说完,我倒了下去,再一次意识模糊。

(六)

「雏菊姊,外面有人砸场子,」辣椒走到我前面,一脸不安地说:「成哥不在……」

「不用找了,叫小四那边的人过来,我去看看。」我站起身子,甩了甩卷烫的长发,拉了拉上衣的细肩带,拉直了黑色的皮裤,带着小辣椒,往楼下走。

耳上,十二个耳洞挂着的银环,清脆地响着;脚上的细跟凉鞋,踏着楼梯,传出一阵阵清亮的脚步声。

那一年,我十八岁,是李华成的女人,他的女人。

不再是包袱,不再是用手一折即断了的柔弱雏菊……

「等一等!」打到这,我挥了挥手,要小雏菊停下来。

「嗯?」她再度吸了一口烟,淡淡地回应。

「抽烟,也是那个时候的事吗?」我看着烟灰缸里躺着十来支的烟蒂,小雏菊的烟瘾很大,抽得也很快。

她摇了摇头,「不是,他从来不让我抽。」她看了一眼手上的烟,眼神里流露出伤心。

「他自己不是也抽,怎么不让抽?」储存,打开新的档案。

「男人都这样,他们做的事,不一定让做。」猛然,她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了个烟圈,「他们抽烟,会不让抽,」她再度吸烟,「他们能出轨,却不让出轨。」她的话,很远,让人感觉不出存在……

「出轨?」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点讶异地看着小雏菊,他们俩总是那么近,那么需要对方,仰赖着对方的气息而活,怎么会出轨?

我看着她,想从她无神的双眼里找出答案,但是,除了空洞,我看不到其它。

我从浴室走出来,李华成坐在床上吐着烟,看着我。

「今天比较早回来?」我脱掉浴巾,背对着他,找起我的衣服。

他走到我身边,手摸上了我的背,我转头对上他明亮的眼睛。「不用摸,丑死了。」我背上有疤,一条一条的疤,我也忘了到底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

回头,套上他挂在椅子上的衬衫。

他双手把我一圈,把头埋在我颈间,淡淡地说:「还疼吗?」

有一x那,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不过,我还是缓缓地回头,笑着看他,「还不都是为了你。」

他眼神黯然,看着我。摸着我的卷发,又问:「还是不懂,为什么烫头发?」

我没有说话,我自己也不懂,为什么烫了头发。

「别问了,我还是你的雏菊,哪,这玩意儿是永远洗不掉的。」我拉开衬衫,借着灯光,可以看到我左胸上那朵洁白的雏菊,我十四岁那年刺上去的菊。

他看着那朵菊花,眼中闪过一个不易察觉的痛苦,吻上了我。

那一吻,很淡,和以往都不同。

那一吻,有点变质,像一个没有了爱的吻,只剩**……

我们变得经常吵架,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自嘲,那是因为我长大了,不用他保护了。

今天,也跟以往一样,他摔了杯子,拿起外套,踏出家门。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他离开。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关了灯,我就上了床,再一次躺在这张只有我的床上。我知道他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

他去哪,我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流言,早已满天飞,我不是没有听过,我只是不想求证,我只是很累罢了……

只想好好睡一觉。

闭上眼那一瞬间,脑中想起了四年前,我也是在这张床上,把自己给了他。

记得那年,我在巷子里发现被打得跟猪头一样的他;记得那年他带着嘲谑的笑,把脖子上的项链给了我;记得那年,我在飙车场找到他;也记得那一年,我离了家和他私奔,寻找我的幸福,寻找我要的幸福。

没有温度的房间,月光从窗前洒了进来,晶莹剔透的泪,从我眼角流下。

只有,让我有活着的感觉……

我闭着眼睛,脑中浮起李华成的话。

是吗?

我问,却没有答案。

「雏菊姊,外面有两个疯丫头吵着要见,赶都赶不走。」辣椒探了探头,半掩着门,小声地问我。

「谁?」我懒懒地眨了眨眼睫毛,淡淡地问着。

「她们……她们说是……说是……」小辣椒结巴着不敢说。

「说什么?」我睁开眼睛,不在意地问。

「她们说是……其中一个女生说是成哥的……的……女朋友……」小辣椒用很小的声音,抖着说。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嘴角扬起了残酷的笑容。

好啊,我这正牌夫人没去兴师问罪,她倒找上门了?

难不成,她要来控诉我这「第三者」?

我笑了,冷冷地笑着。

站了起来,我转身,看着镜子里的人。红卷的头发,银色的小可爱,红色的皮裤,上翘的眼睫毛,红滟的双唇。

「让她们进来。」我想看看,想看看是什么,能迷住李华成。

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门开那一x那,我转过身,脑海里已经出现最残酷、最不堪入耳的话。

带着笑,我转过身……

在看见进门的人儿时,我的笑,狠狠地,冷冷地,僵在我脸上。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看到了自己,五年前的自己。

进来的两位女孩,我不用问,就能知道哪一位是主角,她留着短短的头发,不施脂粉,有着天然的清纯、清秀。

瘦小的身子,睁着大大的眼睛,没有畏惧地看着我。

我握紧拳头,在心里狂喊,那不是我吗?那、不、是、我、吗?

那不是五年前那朵柔弱、清纯、不受污染的小雏菊吗?

我努力压制胸口剧烈的起伏,扯出一个笑,「名字?」

「莫莉。」女孩开口,声调柔柔的。

「找我?」我恢复了平静,看着她。

「成哥这一年都来找我,只要和他吵架,那天晚上他就是在我家。」她笑了。

我也笑了。不一样,她和我不一样,也许是年代变了,以前的我,不会这么咄咄逼人,这么嚣张。

「怎么知道他跟我吵架?」我淡淡地问着。

「因为他脸色都很不好。」

一旁的小辣椒开口了:「好不要脸,当是谁?不过是成哥的玩具,他碰不到嫂子时,拿发泄的玩具!」

辣椒很冲,我知道,她是想替我出头。

看着莫莉的脸变了色,我挥了挥手,要辣椒住嘴。「爱他?」

「很爱。」她扬着下巴,骄傲地说。

「我也很爱,而且绝对比爱得多。」我淡淡地说着,心里的痛,无法形容,「就是因为爱,我才对的事默默不问,当我真聋了?还需要来提醒我?」

她不说话,闷哼一声。

「来找我做什么?我没有阻挡过你们,为什么来找我?」看着莫莉倔强的脸,我似乎明白了,「还是……对大嫂这个位子有兴趣?」

她不说话。不说话,代表默认了。

「觉得大哥的女人名声很响?很亮?很威风?」我一字一字,带着刺痛追问。我把上衣扯掉,然后平淡地说:「看我,胸前三刀,是替李华成挡的。」我指指左手的疤,「那是被烟头烫的。」我拨开留海,「这个,是被玻璃瓶砸出来的。」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身上数不清的疤,也许,她以为,我该是像皇后般的雍容华贵。

「惊讶吧?」穿上衣服,我坐了下来,「痛的不是这些疤,是这里。」我指了指心,「知道我跟李华成几年吗?五年,不多不少,五年!这五年,我被追杀过,我堕胎过至少三次,还有……」我叹了一口气,「我还被**过。」

没有人说话,连辣椒都瞪大眼看着我。

「但是,我并不后悔我做的这一切。因为我爱他。为了他,我放弃了原本的生活,脱离我的父母,就这样一个人跟着他。后悔吗?我告诉,我没有后悔过。但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选择这条路吗?那我也告诉。不会!」我冰冷且不带感情地说着。像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她们听。

周围一阵沉默,没有人开口。也许她们都被我那个「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选择这条路」的句子给吓呆了。

「我曾经以为,我爱的是李华成,爱的是有关他的一切。但是我错了。我爱的,只是李华成,而不是李华成的事业。如果一切能够重来,我还是会爱上他,但是,我绝对不会走上这条路。因为这条路,太累,太黑暗,太不归路了。我走得并不愉快,支持我走下去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李华成。莫莉,回头吧,这条路,真的不好走,也……也不该走。」我做了结尾,闭上眼睛。

「我不是来听说教的。」莫莉抬起下巴,满脸不屑。

我笑了笑,当然知道这番话对她来说跟放屁没什么两样。「我不说教,我也没指望回头,我只是说出我的经验而已。我更不指望听了我的话就会回头,我只是要知道,这番话,以后一定会懂。」

一定会懂。

走过的人,就会懂。

「哩巴嗦的很烦耶,我是来跟说成哥……」

「觉得这个位子很吸引人吧?如果喜欢,我让给吧。如果让给,就能把十四岁时的我还给我,我让给……」我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不想再说话,「走吧,李华成不在高雄,他回来,我会叫他去找的。」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小辣椒的催赶下走出厢房。门关上了,我的泪,也掉了下来,滑过脸庞,滑落下巴,顺着胸口慢慢地滑下,像把利刃,狠狠地割开我的心……

我呆坐在厢房里,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这里,和家里有什么不同?

门开了,一个修长的人影走了进来,我睁眼看着,认出来是欧景易。

「我听辣椒说了。」他手上的烟蒂露出红色的火光。「还好吧?」他走到我身边,问着。

「欧景易,今晚在哪里飙车?」我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做什么?」他捻熄烟,口气里带着讶异。

「带我去飙,我想吹风。」

「小雏菊,我已经二十四了,早不飙机车了。」

「我才十九,认识你们那年,你们也才十九。你带不带我去?不然我可以自己去。」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真是……算了。我call人。」

今晚,飙车人数很多。

一大半是要来看欧景易的,另一半,则是想来看看成哥的女人——小雏菊飙车。

我跨坐在机车上,戴着安全帽,欧景易则不满地抓住车头,在狂风中喊着:「我载!成哥人在台中,我不能让出事。」

我甩开他的手,催紧油门,煞车一放,让机车像脱缰的野马,飞奔而去。

风很大,刺骨地在我身边呼啸而过。我不觉得痛,因为心更痛。

那年,我是在这条路上扑进李华成的怀抱……

那年,他是那样仓皇地抛下机车,那样地叫着我的名字。

泪像断线的珍珠,在夜里,散落在空气里,洒满我的脸……

视线模糊了,我只觉得心好冷,好冷……我拉住颈上的项链,项链勒得我喘不过气,往事一幕幕,我只想解脱,想解脱……

迎面而来的车子发出巨大的喇叭声,刺眼的车灯让我睁不开眼,我却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脑海里,浮现李华成当年戏谑的笑,和那句「小雏菊,是我的,懂不懂」。

我懂,可是你呢?李华成,你怎么不要我了?为什么?

手一放,车身飞了出去,我也像散了的菊花瓣,散成片片。

泪和血,洒在中正路上……

我居然没有死。

睁开眼,白色的床单,淡淡的药水味。

坐在我身边,一脸憔悴的,不是李华成,是欧景易……

他说,我昏了三天,他已经打电话给李华成,要他赶快回来。

回来?心……还在吗?

「小雏菊,大哥在楼下!」欧景易走进来,看着我。

「不想见,告诉他我睡了。」我闭上眼,不想见到那张让我朝思暮想,却又令我心头隐隐作痛的容颜。

欧景易没有说话,他悄悄地拉上门,隔着半开的门缝,我听到李华成喘气的声音:「人呢?小雏菊呢?」

欧景易一手拦住他,脸上带着不屑,「睡了,你不用进去了。」

李华成不顾欧景易的阻拦,一个跨步,想要打开门,欧景易猛然一拳,狠狠地打上他的下巴,「你这混账!你怎么能那样对小雏菊?」他说完,又是一拳。

我没有听见欧景易的哀嚎声,我想,李华成没有回手。

他蹙着眉,抹掉嘴角的血迹,「让我进去看她。」

「你不配!当初好好的把她抓进来,现在又始乱终弃,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欧景易大吼着。

我听到李华成又闷哼一声,心里一紧,坐起身子,虚弱地喊:「欧景易,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他了。」疼,一定很疼。

门开了,李华成带着焦虑,走近我身边,我睁眼看着他红肿的嘴角。

心里,苦、酸、爱、恨全混在一起,不知道,哪一种胜过哪一种……

爱情,真的那么难、那么苦吗?

为什么,让我们都伤痕累累?

一个礼拜后,我出了院。

李华成开着车,载我回到了我们的「家」。

我坐在沙发上,头上还绑着绷带,冷眼看着他替我倒杯热水。

「我见过那女孩。」问题,总是要解决的。

李华成的身子僵了一下,回头,愧疚和痛楚写在他眼里。

「你爱她吗?如果喜欢,把她带回来吧,总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子。」我闭上眼,不想看他的双眼,怕一看,眼泪又会掉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为什么这么淡?不气?」他走到我跟前,站着,由上往下看着我。

淡?我还能怎样?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不想做你的包袱,你喜欢的,就去吧。」

「为什么?为什么变得这么淡?」他丢了手上的玻璃杯,跪了下来,怒吼着。

为什么?为什么?

「问得好!我是为什么啊?」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悲愤,我疯狂地站了起来,拉着头发,尖声叫着:「为什么?我是为了什么?我是为了什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我为什么染头发?我为什么耳上穿了十几个洞?我又为什么把自己穿得这副德性?」我泪流满面,痛苦地喊着:「我是为了你啊!李华成,你懂不懂?为、了、你!你!因为我爱你……好爱你,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啊……不想让你一个人扛,不想拖累你……」身子软了下去,我跪坐在地上,哭着,把这几年的泪、惧怕、不满全部回给他。

李华成跪在我跟前,一脸空洞,过了好久,他突然大吼一声,重重地一拳捶上墙壁,「我一点都不爱她,我只是想……小雏菊,我看到她,想到当年的……」

猛然间,我看到他流下眼泪,「我……好想……当年的啊……」他颓丧地抱住头,痛苦地流下眼泪。

「是我害了,我却……不敢面对,只好逃,越逃越窝囊……」他捶着地面,像头发狂的野兽,不停地喊叫着。

我流着泪,看着李华成的无助,他也有哭的时候……

我,又何尝不想念当初那朵圣洁不染的雏菊?

又何尝不想,当初那种单纯爱上一个人的感觉?

反手抱住他,他的泪濡湿了我的衣角,我的泪落在他胸前。

我知道,我们一起流过血,我们的血交缠着,分不开。现在才知道,原来除了血,我们的泪,也是在一起的,也是那么无奈地交织在一起……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想,他和我,今晚,都体会了这句用血刻出来的话,无奈,人已在江湖,身不由己……

「小雏菊,走!走!欧景易,带她走!」李华成回手一刀,替我挡下那致命的一击,他把我推开,推到欧景易的怀里,喊着。

「不要!李华成,你不能丢下我!」我挣扎着,欧景易扛起我,带着血,奔出门外。

「欧景易,放我下来!华成在里面,在里面啊!」我发狂地踢着,喊着,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群刀影,把李华成包围起来。

「李、华、成!」凄厉的声音,由我口里传出,李华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身子倒下,血狂喷了出来。

「大哥!」欧景易回了头,愤怒地喊着,却也只能带着我逃,拚命地逃……

「易哥!」门外,海虎带着一群人冲了进来,扶住欧景易踉跄的身躯。

「大……哥在里面!去!快去。」他跌落,却还是死命地用身子护住我。

「兄弟,上啊!」海虎抽出西瓜刀,眼红地往里面冲。

我推开欧景易的身子,拉住小胖,「你护他!」抢过他手上的开山刀,我也奔回里面。

李华成!你不准死!

听到没?不、准、死……你是我的命。

记得吗?我的命……

我劈开挡路的人,在血海中搜寻着李华成的影子。

眼泪掉了下来,我看到一身是血的李华成卧倒在血泊中……

我扑了上去,抱起他,大吼:「你不准死,不准!听到没?你答应要扛我一辈子的,你亲口答应的……」

我背起他,海虎冲过来护住我们,「嫂子,快带大哥走!」

我背起满身是伤的李华成,咬着牙,一步一步踏出这人间地狱。「李华成,听见没?你不准死……」我的声音克制不住地抖了起来,眼泪疯狂地掉下来。

「小、小雏菊……对、对不起,我一直……很爱……很爱,很爱。说的如……如果可以回到以前,我、我也……也想回到以前。」他气若游丝地开口。语气还是那么柔……柔得我肝肠寸断。

「李华成,我不管什么以前,我要的是现在,我没有后悔过,你听到没?我没有……」

李华成勉强一笑。「我……我知道没后悔,可、可是我后悔了……」

「李华成,后悔太晚了!你还欠我一条命!记得吗?六年前,你自己说你欠我一条命的……你的命是我的,你不准死!不准、不准、不准!」我伤心欲绝地大喊,希望能喊回他的神智,喊回他的生命。

一个踉跄,我跌倒在地上,我痛苦地抱住李华成,他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这条命,我下辈子……还……」他的手画过我的脸,那么淡,那么轻。

我疯狂地吻着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没有温度……

下辈子,我不要下辈子……

李华成,你这辈子还没陪我走完,还没,还没……

还没啊……

落花般的雨滴,飘零。

菊花的花瓣儿,随风。

我静静地站着。让雨、碎花,淋湿了我全身。

一件大衣盖上我,我抬起垂下的眼睫毛,空洞地看着身边的人。

「小雏菊,雨越来越大了,走吧。」欧景易撑着伞,替我挡掉雨,怜惜地说着。

「我想,再陪他一会……」我看着墓碑,眼泪早已哭干,早已落尽。

「小雏菊,这样,大哥会不安心的。」欧景易突然抱住我,我没有反应地让他拥入怀。「在大哥面前,我问心无愧。小雏菊,大哥已经走了,得为将来的日子好好打算。」

我抬头,看见欧景易的眼里有着一丝温柔,x那间,我恍惚地以为,那是李华成的双眼。

「小雏菊,跟我吧!我替大哥照顾。」他把我抱得紧紧的,坚决地说着:「知道的,为什么我从不叫嫂子?因为,我一直很喜欢,一直很喜欢。我不想承认就是我大嫂……」

我推开他,摇了摇头,「谢谢你,我不能。」

「可是……有身孕,一个人怎么照顾小孩?」他不再抱我,只是把伞靠近我,让伞能挡掉雨滴。

「欧景易,你知道为什么我淌进这混水?」我摸了摸小腹,淡淡地说:「因为李华成。因为他,我才逃家、休学、让自己堕落。现在,他人走了……我,对这一切,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我吸了一口气,「六年了,我真的累了。景易,我想回家了。」

「回去?可是…………」

「景易,认识你很好,不管任何一个人,我都不后悔认识你们。只是现在,我真的想回家了,真的很想回去了。」累了,真的,好累了……「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吧,如果你把我当朋友,就答应我好吗?孩子,我会自己照顾的。」

欧景易眼中闪过痛苦的眼神,他抓起我的手,「我不去找,其它人呢?走不掉的,走不掉的!要有人保护,就像大哥以前那样护!」他狂摇着头,急急地说着。

「我会离开台湾,等时间过了再回来。」

「小雏……」他欲言又止。

「欧景易,如果你爱我,成全我吧!」我抬起头,恳求他。

「我……我……我答应,不再去找。」他咬着牙,痛苦地说着。

对不起,欧景易,原谅我的自私,只是少了李华成,我真的再也不会对这一切留恋,少了他,谁能陪我走下去?谁?

「我送回去。」

「不用了,当初我自己怎么出来,我就怎么回去。」我幽幽地望了李华成的墓碑最后一眼,摘下一朵菊花,放在欧景易手里,「谢谢你这六年来的照顾,我不会忘记。」

我转身,「欧景易,你自己小心,不要……变得跟李华成一样,有机会就抽身吧!」我一步一步地离开他,决定离开这六年的恩恩怨怨,离开这六年的爱恨情仇,离开这风风雨雨。

欧景易捏紧那朵菊花,目送着我的身影离开,眼里有泪,口里喃喃地说:「抽身?有机会吗?有机会吗……」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抽身了,踏出这江湖了,只是,那是用我的血、泪,和爱人的命换来的……

值得吗?

谁告诉我?

风吹起,菊花片片飞,落在树梢、地上、坟上。

落在谁的心头,化成谁的泪?

当初是这样一个背包离开家的。

我背上同样的背包,关掉了李华成家里的电灯。

关上门,我把钥匙留在信箱。

再见了,我的家,我寻找幸福的家……

我知道,我不会孤独,在我身体里,有另一个生命陪着我,陪着我,走过春夏秋冬。

打开阔别六年的家门时,我看见父亲白了的头发,他一脸错愕,伴着母亲的满脸忧愁。

「爸、妈,我回来了!」我放下背包,跪了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亲老泪纵横,当年的愤怒早已化为悲痛。

我抱住他们,流下眼泪。

幸福,我找过,我以为,那年,那样,就是幸福……

后来发现,幸福,只是昙花一现。

流不尽,散不开,菊花的泪,在春去冬来,徘徊,流连……

我吐出一口气,把最后的档案储存,看着小雏菊的脸,突然想哭。

「写完了,要不要看一看?」我将计算机推到她面前。

她摇了摇头,「不用了。」

我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没有生命,那么没有感情,因为她的命、她的情,早就随着李华成丢了。

我搔了搔头,「我有点后悔把的故事写出来。」她的故事,我根本写不出里面千愁万爱的一千分之一……而且,还怕会带坏小孩。

「为什么?」她抬起头,淡淡地看着我。

「因为,我写不出那种感觉,那种凄美……凄美的感觉……」怕会带坏小孩那一句,我放在心里自己参考。

「没关系,有感觉的人,看了就会懂得。」她点起另一根烟,看着窗外。「也希望,这篇文章不会带坏小孩。」她回头看我,像是看穿了我一般。

我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其实……其实没那么……」

小雏菊不介意地笑一笑。「我懂。时间如果倒退,我不会选择走上这条路,但是,我依然会爱李华成,我会想其它的方法完成这份爱。洛心,爱情对我来说,曾经是命,而现在,知道什么是最珍贵的吗?」

我摇摇头。

「是家人。只有家人,不会管你经历过什么,永远在背后支持你。那是你无家可归时,唯一不嫌弃你的地方。」她幽幽地吐烟圈。「这话听起来很八股吧?但有天会懂的。洛心,希望懂这些道理的时候,付出的代价不需要像我这般多。」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会记住的。那……什么时候要回台湾?」我问着。

「后天。」她吐了烟,「李华成的两年忌日……」她的双眼闪过了一丝情感,很淡,淡得让人察觉不出来,忽然她又问:「那首歌是谁唱的?」

「哪首歌?」

「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她哼着。

「孙燕姿,曲名是天黑黑。」我拿起笔,把名字抄给她。

「嗯,」她淡淡地收过纸条,站起身,「我该走了。」

我想不出任何留她的理由,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穿起外套。突然,我抓住她的手,「宝宝是男是女?」

她突然一笑,「男的,眼睛很像华成呢!」她笑了,真的笑了,手,习惯性地摸了摸挂在胸口的银炼,那是李华成当年给她的链子。李华成还是她唯一开心的理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跟她说恭喜?还是……

「谢谢帮我写故事,这给。」她从皮夹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我手上,淡淡地一笑,「往事如风,不是吗?」一柳倩影消失在CoffeeShop门口。

我呆呆地看着她消失在人行道那端,就像她出现的时候,没有声响,没有情绪,让人察觉不出她的存在。她今年,算算,不过也才二十二,生命好像却已枯竭。

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的话。

虽然,她口口声声说如果时光重来,她不会踏上这条路,但是,从她眼里,我读出了坚定两字。

我低头看着手上的纸。

那是一张泛黄的相片。

三个人。

我想……里面穿着制服的短发清秀女孩就是小雏菊吧。她当年的清秀,无法形容。

在她右方,将她搂紧的瘦长人影,肯定是李华成了。他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那么淡,那么迷人。

至于在左方,一头金发,嘻皮笑脸的,一定是欧景易了。

景物依旧,人不再……

我不敢想象小雏菊这两年来抱着这张相片,遍体鳞伤地尝着那「景物依旧,人不再」的痛楚……真的不敢想象,也想象不出来……

那种苦,只有尝过,才懂。

才懂,那个中的酸苦、那令人喘不过气的悲痛。

想起依然挂在小雏菊脖子上的银链……

我想,她从不后悔。

我想,她不是不能忘……

而是不想忘……

菊花的泪,散落、飘零,落上谁心头,化成谁的泪……

看后感:我不知道是什么感动了我,我也不知道我记住了什么,我只知道就这样记了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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