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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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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霄

1、

手动挡可不比自动挡。

单说起步的步骤,要将离合踩到底,挂挡,松手刹,左脚轻轻松动离合踏板,直至将发动机勾引得发出一阵闷闷的低吼,才可以轻踩油门,缓缓起步。

“要是自动挡,只不过踩脚油门的事。”

我看着刘卡熟练地从一挡换到五挡,将车速飞快地提上八十迈,每换一次挡他都故意轰起油门,令发动机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仿佛在将他爸留给他那辆老款奥迪100当跑车开。

他的家庭条件不错,大学时代就开始驾车上下学,有此利器,搭讪学妹自然无往不利,这点羡煞我们这些当时还在骑脚踏车的屌丝,但这些年来,他一直坚持只开手动挡。

“当年考驾照必须是手动挡,还要过单边桥,蝴蝶桩,路面考更是九死一生,这么辛苦才学会了,却去开自动挡,这难道还不算天大的浪费吗?”

刘卡是这样解释他这一行为的。

用他的话说,开手动挡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在双脚灵活的左右互搏中,仿佛在观摩一场离合和油门之间的调情,他可以感受到离合温柔的啜泣,油门愤怒的吼叫。只有油离配合得当,感情才能平稳,而他就是这场情感的操纵者。

感情和操纵,这两个词结合起来,总有些阴暗的感觉。毕竟谁都希望在自己的感情中,双方都发自内心情不自禁,而非遇上那种能够轻易驾驭情感、操纵情感、玩弄情感的老手。

刘卡就是这样一个老手。

在我们仍在宿舍夜话中讨论如何凑齐十二星座女友这件壮举的年代里,刘卡睡过的姑娘已经可以踢一场编制齐全的足球比赛了,编制齐全是指除了双方球员,还包括裁判和队医的那种。

他从来不屑于跟我们谈论这个话题,事实上他甚至很少在宿舍过夜。下自习后,他通常会回宿舍洗个冷水澡,然后换身衣服精神抖擞地出门,开车载着女友去校外度过我们的想象力无法企及的夜晚。

毕业后,我和刘卡各奔前程。

一觉醒来,他的床位已经空空如也,连场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我留在北京,成了一名名副其实的北漂,他则回到了南方的家乡。他的父亲是当地的父母官,想必早已为他铺就了如花似锦的前程。

那几年我活得艰辛,他看上去也很忙,仅有的一次同学聚会,他也未能赴约,只是托了话,让我们有空去他家乡玩。

“听说这小子被他爸安排在公安系统,坐办公室,平日里裤裆能闲出个鸟来,只等攒够工龄升迁。”

“现在这世道,有个好老子比什么都强。”

聚会的现场,同学们这样感慨着。

某些人从出生起就注定踏上和我们不同的道路,这是在所难免的。

我联想到留在家乡工作的初中同学,短短几年,他们大都已经长出中年人的体魄,臃肿,松弛,整日忙于酒桌应酬和裙带关系,练就满口的黄段子和政治觉悟。与瘦弱的我站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是同龄人。

也许,再见到刘卡时,他也变成了这副模样。我默默地想。

2、

再次与刘卡见面,已经是三年后的事了。

那时我正在考驾照,他说他要来当我的私人陪练,我当他开玩笑,没想到他真的来了,开着那辆奥迪100,从南到北只身一人。

我在燕莎桥附近的烧烤店为他接风。喝了两瓶燕京,他终于打开话匣说,他来北京是为了追一个女孩。

女孩叫曹玫,是他在网上认识的,虽然没见过面,但在电话和短信里,他们已经谈了一年的恋爱了。这次来京,他没告诉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我不由得佩服他的勇气。偌大的北京,两千万人口,而他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没弄清楚就千里迢迢地赶来。

那个夏天,我跟他厮混在一起,从银锭桥到苏州桥,逛遍了北京城。

曹玫每隔两天固定跟他通一次电话,她不知道他来了北京。在刘卡的旁敲侧击下,我们大概得知她的活动范围在东三环。

那估计是全北京最堵的地段,早晚高峰行人的速度比车还快。一圈兜下来,我和刘卡听完了他车上所有的CD。

停下车,刘卡捧着手机,开始研究一个叫陌陌的社交软件。

“从网上学的,去到三个不同的地方,得出我们离曹玫的距离,再测算出中心位置,就知道她在哪儿了。”

“有这么神?”我有些惊讶,原来他费这么大劲兜圈,是在计算曹玫的位置。

只见他在地图上画了几笔,又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铝尺,测量了一番,在一个地方画了个圈。我看了看,是大望路的万达广场。

“走,去现场看看。”他收起地图,一副大侦探的模样。

来到万达广场的新世界百货,他带着我来到一楼的星巴克,我以为这下他总算要约曹玫见面了吧,谁知他只是坐了一小会儿就跟我说,走吧。

“你不找她了?”我奇怪地问他。

“当然找,只是现在时间不对。”他不动声色地说。原来曹玫说她每天早晨会去星巴克买一杯咖啡再上班,刘卡的计划是,制造一次偶遇。

回去的路上,我有些不解刘卡的费尽周折。

“你直接对她说不就好了,开这么远的车来已经很有诚意了,她一样会感动万分的啊。干吗搞这么复杂?”

“当然不一样。惊喜是什么?是小时候你爸出差回来突然给你带回一台游戏机,而不是逛商场的时候你千方百计央求父母,才终于买到手。惊喜是不劳而获。”

“结果还不是一样。”

“但得到的体会是完全不同的啊,你想想,一个陌生人送你一份未知的礼物,比你索要来的东西要快乐得多。这是个注重体验的世界——”他晃晃脑袋,本打算继续说,但看我兴趣寥寥,又说,“算了,你不懂。”

废话,我连女朋友都没有,我当然不懂。

第二天我要上班,一大早,刘卡独自开车去了万达的星巴克。

到了午饭时间,我寻思他这会估计已经跟曹玫见面了,刚想打个电话问候,他的电话先来了。没等我开口,他就沮丧地骂道。

“妈的,万达广场怎么有两个星巴克!”

偶遇计划搁浅后,刘卡消停了一段时间,开始专心带我练车。

“感情这种事,不能急。”他点燃一支烟,打开车窗,漫不经心地说。

“就像这车,目的地真那么重要吗?未必。最美好的事情是觉得全世界都在你的操控之下,想去哪就去哪的感觉。这个时候,才是最最惬意的。”

“惬意?”

“你不觉得这是享受吗?就像吃东西,从看到食物到狼吞虎咽地吃完不过十分钟的事儿,但当你食饱饭足,就再也体会不到刚走进这家餐厅,静静等待时,厨房散发出的食物香气让你加倍饥肠辘辘,流着口水憧憬万分的感觉了。”

“你是说,感情中的饥饿感会带给人不一样的快感?”

“对。”刘卡点点头,但看了我一眼又补充道,“我说的是知道美食迟早会端上来的情况下,不是你这种连对象都没有的饥饿。”

什么啊,这混蛋,我刚要反驳,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曹玫。

3、

“你来北京竟然不告诉我!”刘卡刚摁下接通键,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咆哮如同野马般蹿了出来。

“哪有啊?”他无力地辩解着,我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混蛋,这时候还撒谎,我也用陌陌好吗,你的位置我清清楚楚!”

那天,刘卡毫无人道主义精神地将我撇在健翔桥下,开车去找曹玫。

当晚发生了什么我不得而知,第二天刘卡神秘兮兮地出现在我面前,说他已经想好了,要向曹玫求婚。

“太仓促了吧,你不是说感情的事不能急吗?”

“这不是急,这件事我已经想很久了。”

“你觉得她是合适的结婚对象?”

“当然,在此之前我就觉得了,这次过来就是想看看真实的她是什么样子。但没想到,她除了年龄比我大几岁,其他的一切比我设想中的都要好。”

刘卡兴奋得手舞足蹈,我看着他的神情,忽然觉得他比我想象中要成熟的多。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目的地在哪里,最好最坏的结果分别是什么,即使永远出人意料,但他一步一步,从未偏离过轨道。

同样令我没有料到的是,我充当了这段感情自始至终的见证人。

最初的一段时间,刘卡和曹玫的关系稳健上升,每天下班,他都会开车去接曹玫,两个人如胶似漆。甚至,他已经开始考虑在北京定居的问题了。

“你可以搬到曹玫家和她一起住啊。”

“这不行,她住在父母那里,他们都还没见过我呢。”

“你是说,你还没去过她家?那还谈个屁结婚。”

“我可以先求婚啊。”

刘卡这样说的时候,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颜色。

当然,他们也有争吵的时候。

“婊子!”刘卡会站在我家阳台,冲着无人的方向大喊。

争吵的原因是曹玫总是以各种理由推托,似乎并不愿意这么草率地结婚。刘卡认为,她不够爱他——但,谁让他切切实实地爱她呢,所以刘卡一言不发,只在分别之后对着空气发脾气。

但终于有一天,刘卡再也忍不住,彻底爆发了。

那天他开车去接下班的曹玫,结果看到她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车,他跟了上去,发现那辆车开到了曹玫家的小区,两个人牵着手进了曹玫的家。

——这是刘卡从未享受过的待遇。

“婊子,太他妈令人恶心了!”

刘卡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亲昵,他感到愤怒,自己像是被曹玫玩弄的傻瓜。

他在楼下跟曹玫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了。

“你在哪儿?不是说等我来接你吗?”他压抑着怒火,想听听曹玫的解释。

“噢,临时有点事情。”曹玫依旧大言不惭地说。

“临时?让我猜猜,此时此刻你正在和别的男人风流吧!”

“你瞎说什么!”曹玫压低了声音,有些惊慌。

“瞎说?我亲眼看到的,你,和他!我有说错吗?你不仅是婊子!还是个骗子!”刘卡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冲着话筒大喊道。

最后,他静静地说:“我们分手吧。”

4、

第二天,曹玫没打电话过来,第三天第四天也一样。

刘卡赖在我家的沙发上,三天只吃了两杯泡面,虚弱得像条被遗弃的老狗。

第五天是周末,我正打算拖他出去喝两杯,缓和一下失恋的伤痛。

曹玫的电话来了。

“不接!”刘卡咆哮着,将手机调成静音,丢在茶几上。

过了一会,电话挂了,门开始哐哐哐地响了。

我打开门,曹玫一个人站在那儿。

“你说得对,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她看着沙发上的刘卡,没有任何前导语,直接开口道。

“我一直不答应和你结婚,没别的原因,因为我已经结婚了。”

曹玫的话犹如重磅炸弹,听得我恍然如梦,但刘卡还是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我们分居一年多了,我妈心脏不好,所以我一直没敢跟她提离婚的事,她也一直以为,我不在家过夜的时候都是去了他家。那天,正如你看到的,我和他约定去我家看我妈。”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我忍不住打断她。

“一开始,我也以为你只是玩一玩,没想到后来我竟然也沉迷到其中,无法自拔。感情和婚姻其实是完全不相干的两回事,我不希望在恋爱的过程中就被结婚的问题干扰。我太贪心了。”

“现在,因为你那通电话,我再也没法瞒我妈了,我和他已经离婚了。”

她说着,从包中翻出一个绿皮的离婚证,扔在刘卡身上。

“但是,我们还是分手吧。”

说完,她转过身,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自始至终,刘卡都没有说话,连枕着胳膊的姿势都未曾改变,像条被遗弃的老狗。

“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事后,刘卡对我说。

“我以为所有感情中最美好的是相识之后,结婚之前那一段,但其实不是。无论如何拖延,任何一段感情都无法一直在路上,都需要有目的地。爱情没有手动挡,所以,谁也无法真正驾驭它。”

“我要回家结婚了。”

几天后,刘卡请我在燕莎桥下吃了顿烧烤,向我道别。

“你不打算找她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不了,就当这是上半辈子最后一次疯狂吧。”

这一次他来找曹玫,其实是他蓄谋已久的一场逃跑,他爸给他找了个家乡的未婚妻,是他老战友的女儿,但刘卡不甘心就这样平庸地启动下半辈子,于是偷偷开车前往北京寻找真爱。

“以后,我再也不会来北京了。” 刘卡望着远处的央视大裤衩,默默地说。

再次醒来的时候,刘卡已经走了,带着满身疲惫和看不见的伤痕。

我时常会想起他,兴奋的、彷徨的、有朝气的、悲伤的,想起下班时会准时停在我公司楼下的那辆奥迪100,桃木的内饰、米色的皮椅,还有那扳动时沉甸甸的手动挡。

那次离别之后,他换掉了使用多年的北京号码,所有同学都没了他的联系方式。我想,他一定恨透了北京这个城市。

我以为,我们的交集到此为止了。

5、

没想到的是,五年之后,刘卡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开车,而是坐着火车来的,与他同行的还有三十多个乡民。

我在西站接到他,他看上去变化不大,依旧是T恤牛仔裤,剃个利落的圆寸,只是皮肤变成了古铜色,说是前两年搞工程时晒的。

“你不是公安吗?怎么搞起工程了?”

“不耽误,不耽误。”他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说这个话题。我新租了房子,试着邀请他去我家住,他也一并拒绝了。

“又不是来旅游的,这有三十几号人,眼睛都看着我呢。”

说着,他回头冲同伴打招呼。

“今晚就在这将就一宿,明天再找住宿的地方。”

“好嘞。”同伴答应道,四下散开,在车站大厅里或坐或卧,我看到有人竟然从行李中拎出一张棉被来。

“你们这是来干吗?”我有点纳闷。

“上访。”刘卡盘腿坐在地上掏出烟,心不在焉地说。

“上访?!”我惊讶地合不拢嘴。对于我来说,这是个相当陌生的词汇,是只会出现在电视新闻和微博里的事,但此时此刻,这个词却从刘卡嘴里说了出来。

渐渐的,我从他口中了解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两年前,刘卡的家乡搞公路建设,用的是民间集资,他爸做了担保人。结果路建到一半,融资人跑路了,他爸被人举报,没多久就被省里革职调查。他这次来北京,就是为了这事,随行那三十多号人,都是出资人、受害者。

“融资人跑路这种事,上访有啥用?”

“嘁,那人压根没跑,他花钱疏通了上头的利害关系,舒舒服服在省城过着好日子呢。我们见不着他,报警也没用,我爸不在位子上了,局里根本没人理我报的案,我一气之下就辞了职,跟人合伙搞工程。”

他抽完了烟,把烟头在鞋底摁灭,冲着夜空长吐了一口气。

我打量着他的侧脸,忽然看到他脖子下多出一道明显的疤痕,不知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又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的事情。

五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却不知为何,我在刘卡身上看到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第二天,我依照刘卡说的地址,开车去信访局找他。

赶到那儿时,刘卡正精神抖擞地指挥着乡民排队。他站在队伍外,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上还抹了发蜡,看上去倒有三分像陪同上访的律师。

排队的人挺多,有几个重访的逢人就塞传单,展开一看尽是血案冤情。

“你确定这地方管你的事儿?”我有点瘆得慌。

“废话,所有讲不通的理都得到这办。”刘卡点点头。

“我刚看那边大妈的上访材料,死了好几口人,重访了十几次都没人管。”

“那是他们方法不对。”刘卡晃晃脑袋,接着说,

“而我的办法,百分百管用。”

等到了中午,长龙依然只增不减,我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这时,刘卡忽然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待会你什么都别理,只管跟着我走。”

“去哪?”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我,转身冲同伴打了个手势,没等我反应过来,原本规规矩矩排队的乡民忽然开始相互推搡起来,三十多人争先恐后地向窗口挤去,大厅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保安赶忙冲过来维持秩序,其中一个见刘卡站在队伍外面,跟他说排队去,不然我可以依法拘留你。刘卡面带微笑,说我只是陪同的,不排队只等人。保安张望着闹事的人群,回头说等人出去等,别在这捣乱。

队伍那头的喧闹声更大了,他再也顾不上刘卡,向乱作一团的人群跑去。

“走。”刘卡原地站了三秒钟,拉起我就向楼梯冲去。

“这是要干吗?”我被他一口气拽上了五楼,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找领导呗,在下面递材料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一边说,他一边挨个打量各个办公室门口挂着的职位牌。

“我在机关单位待过,他们的办事效率我太明白了,下头混日子的职工谁有空管你死活,材料得递到正经管事儿的人手里——就这儿吧。”

他在标着局长秘书处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个大号牛皮信封,从门缝下方轻轻塞了进去。

6、

完事回来的车上,我问刘卡。事情办成后,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摆酒,我是刚领的证,没想到半路上出了这倒霉事,一直没机会办婚礼,这次回去一定得借婚礼冲冲喜,到时你就算飞也得给我赶过来。”

说到婚礼,他的眼神里透露出憧憬。我不禁愣了一下,许多年前,他似乎也是这样的神情,满怀期待,清澈无邪。只是不知,他的妻子是不是就是当年他爸爸安排的女孩。

“你还记得曹玫吗?”鬼使神差,我问出这个问题。

刘卡听后沉吟了两秒:“当然。”

“你们……应该没有联系了吧?”

“当然咯,分手后就音信全无。怎么忽然提起她?”

“没什么。只是有一次我在街上遇见她,她又结了婚,看上去过得不错。我跟她提起你,她跟失忆了似的,说完全不记得你这个人了。”

“是吗?呵呵,不记得好,人总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刘卡淡然地笑了笑。

“是啊,你也结婚了,梦想总要回归到现实。”我敷衍道。

成功递交了材料,刘卡成了乡民眼中的英雄。当晚,三十多人在一个小饭馆喝酒庆祝,他把我也喊去了。

席间不停有人来跟他碰杯,他一概不拒,将啤酒一饮而尽,嘴里嚷嚷着:

“等着吧,很快,很快就能有消息了。”

等待的时间里,我帮他们联系了一家四环边上的青年旅舍,最便宜的床位每天只要50块,他们就住在那儿,把宿舍挤得满满的。

一个礼拜很快过去了,刘卡一个电话都没接到。终于有人耐不住寂寞了,开始问刘卡是不是没递到管事的人手里,是不是漏写了电话。

“材料还是要亲手交给人家才行。”一个四十多岁的大伯说。

“刘卡还是太年轻了,太嫩。”也有人开始这样说。

“你们等不了就先回吧,我一个人在这儿等!”刘卡打断所有人的话。

于是没人再说话了。

又过了一个礼拜,有人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说政府决定继续修路,之前集资项目的投资者会得到一定比例的赔偿。

“政府有赔偿,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他们兴奋地讨论着。

“赔偿能有多少,九牛一毛,还是继续在这里等消息实在。”也有人泼冷水。

但这只是极少数的声音,这些是投了大钱在里面的人。

刘卡不说话,他的立场不容他妥协。

渐渐的,乡民们互相劝告着,开始陆续离开了。有的人会跟刘卡叮嘱几句,让他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大家,有的则一声不响地消失了,只留下空空的床位,像是在嘲笑刘卡的不靠谱。

第四个礼拜开始的时候,最坚持的那几个乡民也走了,青年旅社里只剩下刘卡一个人了。

他依然没等到信访局的回电,他身上带的钱不多了,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吃了三天的泡面。

“等不到就早点回去吧,有消息了再来。”我劝慰他,并将钱包里所有的钱塞到他的手里。

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7、

三天后,再次出现在我家门口的刘卡又换回了T恤和牛仔裤。

“我得回去了,你嫂子在家成天催,工程上的事也需要我。”

他站在我家门口跟我道别,我说送他,他摆摆手说不用,他已经打好车了。

“过段时间有消息了,我再来吧。”

我点点头说,好。

他转过身,躬着腰,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慢吞吞地下了楼。

“谁啊?”曹玫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从厨房走了出来。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走起路来颇有些吃力。

“一个朋友。”我将她扶到沙发上,轻轻地说。

“再过几天,就是刘卡三周年忌日了,我们准备准备,去雍和宫拜一拜。”

“嗯。”她点点头。

我故作轻松地走进卧室,回过头看了一眼门缝中的曹玫。她坐在沙发上,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脚下,就像当年她刚从我嘴里听到刘卡去世时一模一样。

我掩上门,吁出一口长气。

刘卡,我希望他再也不会来北京了。

姬霄,青年作家。微博ID:@姬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