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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念素朴笔墨本雄——苏州画家魏本雄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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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州,我和本雄老师有过两年的同事情缘。那时,办公室对着上方山,每日晨光里,楞伽寺的钟声传来,我们就在黛山绿水的应和里画画、办公。现在想来,那真是令人愉悦的一段时光。闲暇之余,魏老师会驱车邀我到太湖附近领略风光;或是与三五好友聚在小馆,清风星夜,把酒言欢,陶醉于惬意的友情之中……这些素朴的生活细节,都使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内心充盈着满满温情。

间或中,我对魏老师的阅历为人渐有了解,也自然生出敬爱之情。他的青少年时期,正与“文革”相叠,与很多青少年者的遭遇一样,个体求知若渴的内心萌动,却与黯淡的时代气候相违,在那样的历史语境中,无论官体或民间的文化传承,都深受戕害,不能以正常的秩序为其肌体造血供能,诸多个体的理想自觉,只能匍匐于微观的社会缝隙之中。魏老师常常庆幸,幼时对于绘画的痴好,使其成为了自我求索的人生动力和精神源泉。直至上世纪70年代末,后文革时代的全面结束,昭告着思想与精神的岿然解冻。那时,他刚满20岁,与众多意气奋发的文艺青年们一道,踏上了自由求索的道途。可叹的是,个人成长与历史机缘的铆合,充满了诸多可遇不可求的机缘偶然,也成就了他们特殊的人生轨迹和心理韧度。虽然没有进入专业学院,但时代环境的更新为他们提供了豁远的精神空间。

在其求艺之路上,有幸跟随谢孝思、刘淑华、张辛稼等吴门名家习画,并成为吴养木先生的入室弟子,后来,又受大风堂弟子曹逸如和花鸟画名家张继馨两位先生启益。多师综合的艺路经历,形成了他书画持衡的创作技能。只是后来,由于魏老师以“猴画”行世,使外界对其艺术能力未有全面了解。其实,在其动物画作中,有心者并不难发现,他在山水和花鸟绘画上过硬的笔墨铸炼。

自20世纪中叶以来,随着政权力量对文化传统的干涉性消解,国画界的画科生态逐渐变化,尤其是经由西方造型艺术“改良”的人物画,基本成为学院系统的领地。不易为“工农兵”服务的山水和花鸟绘画,一则向政治生硬靠拢,二则生态消散。本就具有造型难度的动物画科更是从者寥寥。

起初习画,魏老师辗转多师,广涉画路,眼界既开,但多是顺应老师引导,并无明确的自我方向。后来,他进入桃花坞年画社(此机构后划转苏州工艺美院)工作,因动物形象设计的工作需要,使其国画创作逐渐朝动物画转向。虽然,吴地画家中不乏花鸟能手,但专项从事动物(走兽)描绘的却不多见。这或许是魏老师后来着意开拓此领域的主要原因吧?!他曾在自叙中提到“随着视野的拓展,在学习传统的中国水墨技艺时,我深深地感到并有一种渴望,能对传承的国画艺术中有一种创新和自我探索。”对某一领域的题材拓展和深入,或是笔墨新解的一种前提。画史上有“杂家”也有“专家”,人因性情旨趣不同,而有角度视野的差异,而与艺术造诣无涉。如明时之唐寅和徐渭,前者画路宽广,作品甚多;后者则钟情花草,草笔逸情,但并不能以此来比对评判二者的贡献与高下。总体来讲,画事兴盛,从业人众,则会使分科细密,但就个体画者来讲,也不尽然。事实上,若能着力于某类题材,深耕细作,亦将使深度成就高度。魏老师自花鸟入手,为磨练笔法,而再涉山水,后两科并进,又转向动物。凡飞禽走兽,他都广泛涉及,走兽中,他曾多绘虎、熊、犬、兔、鼠、猪、牛、羊等形象。在诸多动物形象中,他最喜欢猴子,因为猴虽兽类,但最与人近,动作表情之丰富微妙,为其它走兽所不及。

同时,在传统文化及民俗信仰中,猴作为生肖之一,形成了深厚的文化系统,并为民众所青睐。自汉时,猴子图像已多见,若以架上绘画而论,猴画自宋代始,有毛松、法常和易元吉等名手。明清时,善绘猴(猿)者亦代不乏人。在壁画、插图、年画、剪纸、雕刻等美术形式中则更多。大致看来,美术中的猴文化大致分为四类:一是百戏内容,如猴戏;二是宗教内容,如说法;三是象征内容,如马上封侯;四是肖生描绘,取视觉之美。至现当代以来,绘画分科愈加细微,善绘猴者也较古时为多,但当今猴画多是隐却了民俗及传统要素,而以笔墨造型的审美示人。动物画虽在分科中划归花鸟一类,但在传统绘画中,飞禽虫鸟更为画者所钟情。而使走兽一科较为薄弱。从此角度而言,针对性的题材描绘则具有更广的绘画意义。如徐悲鸿喜绘奔马,虽其在人物绘画中投入了更多的心力,但似乎其动物画,尤其是众多的骏马绘作,却更好体现了他对中国画改良的主张与愿望。

青年时期,魏老师并涉花鸟和山水两科,并重视书法的锤炼。他认为,画家字与书家字不同,在得基础笔法之上,画家字更注重与画中笔意的配合。他一直将字与画的笔法相合理解,虽然他注重动物的体形比例,但却不以西方的形体观来描绘。他说:“我始终认为不能依样画葫芦式描摹动物,中国绘画传统一向以表达作者的情思、张扬人格精神、抒发胸怀为上。古人“迁想妙得”、“超以象外,得其环中”的美学主张,无不来自生活、来自于绘画的实践。然而物象复杂的外观对于主观自我的艺术手法的表现,却是一种障碍。只有摆脱对象外表造型及细部刻划等形体的束缚,才能放笔挥洒。使得创作过程中,画家心灵感情的流露可以畅通无阻,才能专注于意境的营造。”

因为同在一室工作,魏老师之勤勉为我所见,每日都见他挥笔写画,用笔谨严的小写画作是每天的日课,兴来之时,则意笔挥写,直抒胸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凡在艺途上有所成就者,须得是将聪慧的性情与痴憨的行动相结合,灵感的顿现离不开手摩心追的孜孜体认和不懈躬行。现代影像手段为画家提供了便捷而丰富的绘画资料,借助电视和电脑,魏老师反复观看了猴子的行为举止,并用慢镜头分解动作,以观端详,以致画满四壁,浸淫其中。为更为直观地了解猴子习性,他多次到动物园及保护区观察写生,后来干脆喂养了一只,取名“山娃”,朝夕相处,模写创作。

我始终觉得,魏老师不是仅将猴子作为动物来画的。起初的选择,或许是为了寻求题材上的突破,抑或工作上的实际需求;或者艺术品市场的现实诉求,但他几十年如一日醉心其中的结果,便是愈来愈发现自己的艺术身份和创作情怀都与之紧密相连。数十年来的探索,魏老师无疑拓展了猴画的表现系统。首先,他笔下的猴子着重笔法墨趣,没有陷入西方造型观念的窠臼中,这并非狗皮膏药式的客套之语,通过横观与比较,便能发现他绘猴笔法的奥妙。总体来看,他在猴子的面部和手部多以线勾勒,并施以色彩晕染,身上皮毛光滑处,则喜用浓墨湿笔,以浓破淡或是以淡破浓,用水色淋漓之状概括性表现,胸部多留空白,然后在鬓部、颈部及四肢关节部位等处以虱笔皴擦,尾巴则一笔挥就,气韵遒劲。其猴画给人的第一视觉印象是姿态万千的猴子形象,视觉的第二层次则是恣意奔放的笔法和墨彩,虚实浓淡、徐疾提按,皆成气韵。这些笔法墨韵进一步增强了猴子的灵动之感。他在一幅颇感称意的画作中题写道:“用笔时需笔笔实却笔笔虚,虚则意灵,灵则无滞,迹不滞则神气浑然,神气浑然则天工是也!”是为他对绘猴笔法的体味。其次,魏老师能够以人观世的心态去表现猴子,不是仅将其作为普通的动物进行形体上的表面描绘,而是以人情世故的角度去理解猴子的情感世界。如在表现长幼的亲昵之情时,他题句道:“倚树喃喃话正长”。还有画作题诗曰:“附碧攀萝饮镜源,逍遥松下濯清泉。层林哨聚无经纬,古寺怡然听管弦。”以此来表达人们对于猴子山林之乐的艳羡。除了诗句的附义之外,在猴子群像中,每只猴子的动态表情皆有己状,并相呼成趣,仪态万千。再者,他的猴画虽有大程式,却不复制化。对于一种题材来讲,千画千面很难做到,但千画一面的情景在艺术市场的搅扰下却不鲜见。猴子在他的笔下如同婴孩,顽皮可爱,姿态天然,不用固设,烂漫天真。而且构图笔法,尽量有所变化,以求自我突破为核心。

在苏两年间,魏老师作画我看过不少,但他于前年暮秋寄来画册更让我惊讶。在选取的百余幅猴画中,佳构迭出,我感受到的并非是猴子的世界,而是他本人笔墨意趣与灵气精神的画卷。画册首尾,分别以两帧照片呼应,首张照片中,人猴共灵,精神十足。而尾照中,人猴依抱,面容萧瑟。我打过电话才知道,魏老师已被查出癌症半年有余。他告诉我,在疼痛尚能忍受时,还会画画。当时,一切感触涌上心头,泪流满面,言迟语塞。2014年春节刚过,我即赴苏州,在石湖西畔的小石居内,见到了久病的魏老师,他形容消瘦,精神却好,但为顾惜身体,不能久谈。月余前,在美国休斯敦治疗的他发来微信说,想再做一本画册,让我写些话语。接此重任,我深知不配,若论苏州岁月的友谊纪念,也算是颇有意义的一种方式吧!故而拉拉杂杂地写了这么多。

魏老师是个热心肠,冲淡待人,聚友甚多。在苏州市花鸟画协会的筹建中,他花费了不少心力,也为吴地花鸟画发展发挥了积极作用。在他病后,友人们的关爱成为其巨大的精神支撑和感情回馈。现在,人在病中,画笔久搁,只能以身体为重了。但他留给朋友的,永远如同他所描绘的猴子形象那样,灵动热情,意气十足。

本文写完后,稍作修改,于元宵节发去,魏老师爱人回复说,病情恶化,情况不好,我当时只做言语安慰,未想过多。翌日晨起时,看到朋友信息,魏老师已于元宵节下午五时在休斯顿离世。弥留时说:“12345,再有见面时,54321,终要分别时。”一时圈内互发,沉痛哀悼。感谢沙龙艺术网的支持,发布此文,权作对魏老师的祈福和追念吧!

祝他一路走好!

张西昌(美术学博士,西安美术学院教师)

2015年正月初十于西安,元宵节翌日增补

魏本雄,1959年7月生于江苏省苏州市。少时随吴中名家吴养木先生习山水,并得苏州名家谢孝思、张辛稼、刘淑华、张继馨等名家启益。后从张善仔弟子曹逸如先生习画虎,自此创作均以动物为题材,尤擅画猿猴,自成一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江苏省美术家协会花鸟画艺术委员会委员、江苏省花鸟画研究会常务理事、苏州市花鸟画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曾供职于苏州桃花坞年画社,苏州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正值壮年,不幸身罹癌症,于2015年元宵节在美国休斯顿去世。

作者简介:

张西昌,男,西安美术学院博士、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后,西安美术学院美术史论系教师,

中国工艺美术协会中青年人才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会员、中国城市雕塑创作持证设计师、中国艺术人类学会会员。

本文经由作者授权发布。